抛富贵(第1/4页)

    陈友谅近来心情颇佳。

    围困洪都才刚半月,他就接连收到喜讯——红巾军东线守将谢再兴竟然反水叛变,杀掉齐元兴所置心腹,投奔了东吴张士诚。

    诸暨陷落,顺利牵制了浙江的朱军驰援江西。哪怕明知张士诚那厮打的是渔翁得利的算盘,部下来报时,陈友谅也不由拍掌大笑一句“天助我也”。

    次日,天刚蒙蒙亮,他就按耐不住得意之情,遣使送书劝降——

    “圣人云,顺天者存。元帅旅拒王师已过半月,欲遁则无所归,欲降则惧不受。予闻之恻然于怀,恐城下后玉石不分,生灵涂炭。令到之时,果能革心效顺,弃甲来归,必悉宥前过。”

    这已经不是第一封送去的招降信了。自包围洪都起,陈友谅就想兵不血刃拿下此城。然而前几封信皆无有回音,就连使者亦被扣押,谁料这一回,他未及日暮便收到了齐文正的亲笔回书——

    “罪将奉命守土,原决意效死,然两军众寡相去悬远,粮尽援绝,不能复战。某虽不敏,亦知顺逆,愿献城以自赎。伏乞皇帝陛下暂息天威,宽限数日,容某晓谕将士,徐定众心,再行作复。”

    陈友谅阅后大喜过望,与左右幕僚道:“城中果然窘迫!齐家小儿必是见我军威势不可相抗,故萌有偷生之念。洪都易主将成定局矣!”

    这厢得讯,臣僚们纷纷对上恭维,对下庆贺。但也有人免不了起疑道:“齐文正乃齐元兴亲侄,一贯被委以重任。他先前还誓要跟咱们血战到底,这会儿怎的突然肯松口了?陛下须防其中有诈。”

    陈友谅定心一想,确也有理。可齐文正言辞卑切,堂而皇之来书乞降,总有五分堪信。况且洪都被几十万大军围得水泄不通,两方兵力悬殊,此城早晚失守,负隅顽抗有何益处?

    “彼之虚实朕已悉知,候他几日又何妨?料他也插不上翅膀,飞不出朕的手掌心!”

    陈友谅素性刚愎,并不以为齐军尚存胜算。听罢,帐下众将反倒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劳师远赴洪都,接连攻城半月,折损不小。少打一仗就少死些人,能不打最好,谁也不想把命搭在这儿。

    接下来一段时日,双方暂时休战。陈友谅没有再下令继续攻城,而是胸有成竹地等着齐文正的答复。

    结果这一等,就是整整十日。

    十日间,洪都城内一切如故。守军白日里打扫城垛,修补墙垣;晚间则巡视戒备,救治伤者。陈友谅按耐不住,携亲信登高瞭望,只见洪都城头旌旗整肃,不见半点怠惰溃乱之象。

    宦者擎着黄罗伞盖为他遮阳,阴翳下,陈友谅眼泛寒芒,面露狠色。

    “齐小儿既说要献城而降,怎么朕瞧着精锐甲士往来更勤,城头守备比前些时日还要严密?”

    陈友谅召来亲信问询,得意之情渐敛,心内疑虑益深:“竖子狡狯,这厮莫不是在戏弄朕……”

    左金吾将军在旁细看了会儿,谨慎出言道:“齐文正如此拖延,定是在等齐元兴的援军。若齐元兴发兵至此,内外夹攻,我军危矣。眼下城中仅区区疲卒,臣请陛下即刻攻城,勿再听信妄言,堕其计中!”

    他说得恳切,可“危矣”二字却教陈友谅皱起眉头,大为不悦。

    他向来最忌旁人当众驳斥自己的决断。先前他才夸下海口,断言洪都唾手可得,齐文正插翅难飞。如今若立刻改口,面子上如何挂得住?

    右金吾将军察言观色,适时谏言道:“虽说齐贼素来诡计多端,不可不防。但臣倒以为,尚可以静观其变。一则,齐文正举家皆在洪都,以卵敌石,岂有幸理?二则,齐元兴远在百里之外,纵有援军,何以当陛下百战之师?不足为虑也。”

    “荒谬!”左金吾将军愤然又道,“便是齐文正早有降意,那孟开平等人素受齐氏厚恩,等闲好处收买不得,必欲为困兽之斗。陛下圣明,不可纵之!

    两人各执一辞,争持未决,各有各的道理。陈友谅沉吟不语,一时间有些举棋不定。

    当日,城内未有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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