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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还在。玛格丽特把包装纸熨平了,夹在一本祈文里。

    甜是一种奢侈品。

    像阳光,像不下雨的日子,像母亲不疯的夜晚。

    她把银质的小勺子伸进杯子里,勺子柄上刻着花纹,在她的指腹下凸起,像盲文。她在读那些花纹,但它们不传达任何意思。

    它们只是美。

    美不需要意思。

    美只需要存在。

    第一口,是烫。

    温柔的、缓慢的、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的烫。

    像有人在她的舌头上点燃了一盏灯,灯的火苗不大,但足够照亮她从来没有被照亮过的地方。

    从来没有被照亮过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一枚贝壳,被埋了很久很久,连她自己都忘了它在那里。

    然后是味道。

    甜和苦缠在一起,像两条蛇在跳舞。你分不清哪一条是哪一条,只知道它们在动,在旋转,在她嘴里留下一种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东西。

    她没有闭上眼睛。

    她看着路易斯。

    路易斯的两只手捧着瓷杯,像捧着一只小鸟。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在等她的反应。

    “好喝吗?”

    “好喝。”

    这是真话。

    但真话有时候比谎话更危险。

    因为谎话可以被拆穿,拆穿了就没了。真话会留下来,长在你心里,像藤壶长在礁石上,你刮不掉,也不想刮掉。

    他说了很多话。

    关于兰凯斯特庄园的三十七个房间。

    他说他只用其中三个,因为另外三十四个太大了,大到他觉得那些房间会吃掉他。

    科迪莉亚想起渔村的房子。

    只有一间。

    灶台在左边,床在右边,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的腿不一样长,下面垫着一块石头。石头是从海滩上捡的,形状像一颗心脏。

    关于他的家庭教师。

    老先生会五种语言,会弹钢琴,会下棋,但不会笑。

    路易斯说老先生笑起来像一扇生锈的门在开,吱呀一声,让人想捂住耳朵。

    科迪莉亚想起玛格丽特的笑。

    玛格丽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所有的皱纹都动起来,像风吹过水面。她的笑声是干的,像晒干的鱼,硬邦邦的,但嚼一嚼,有味道。

    关于学校塔楼上的钟。

    钟声每天早上六点敲响,把整个城市从梦里拽出来。路易斯说他不喜欢那个钟,因为它不会问你想不想醒。

    科迪莉亚想,渔村没有钟。

    渔村的时间是潮水说的。

    涨潮了,该收网了。退潮了,该赶海了。潮水不会问你想不想醒,但它也不会假装它问了。

    关于他的狗。

    黄油。

    毛的颜色像刚从锅里舀出来的、还在冒泡的黄油。黄油死了,他在花园里给它立了一块石头,石头上写着“最好的狗”。

    他说他后来再也没有养过狗。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怕第二只狗死了,他要在石头上写“第二好的狗”。

    那对第二只狗不公平。

    科迪莉亚想说,但你没有写“最好的狗之一”。你写了“最好的狗”,你已经在心里把“最好”这个位置占住了,不给留任何余地。

    路易斯的母亲在他出生前就死了。

    难产。

    这个字科迪莉亚在修女院的医学藏书里读到过。

    它是一个没有声音的词,但它背后藏着一种声音。那种在产房里回荡的、没有人愿意记住的、女人用自己的身体和血写出来的尖叫。

    “我父亲说我长得像她,”路易斯说,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根弦被人用手指轻轻按住。

    振动还在,但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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