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两面(第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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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举办运动会,所有的小朋友都坐在操场边上的小板凳上,等着自己被叫到名字去参加比赛。

    她旁边坐着一个女孩,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头发上别着一个蝴蝶结发卡,手里拿着一包薯片,一片一片地往嘴里送,吃得满手都是碎屑。

    那个女孩的爸爸在运动会开始前来了,蹲在她面前,给她把蝴蝶结重新别好,从包里拿出一瓶水塞进她手里,说“渴了就喝,别忍着”,然后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走了。

    杜笍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感觉不是羡慕,而是困惑。

    她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大人要对一个小孩那么好,不理解那种蹲下来的姿势、那种往手里塞水的动作、那种笑着说“别忍着”的语气,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以为那是一种表演,一种在公开场合做给别人看的、用来证明“我是一个好爸爸”的表演。

    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那不是表演。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样的父亲,他们会蹲下来给女儿别好头发,会在包里装上一瓶水,会用那种温柔的、没有攻击性的、不需要回报的方式去爱。

    她只是没有那样的父亲。

    她只有那个掀翻桌子、把滚烫的汤泼在她手臂上、在她把打工挣的钱摞在茶几上说“这是你养我十八年的钱”时露出那副松了一口气的嘴脸的男人。

    她渴望成为那个穿着粉色裙子、头发上别着蝴蝶结、被父亲蹲下来系好鞋带的女孩。但她不是。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不依靠任何人,因为依靠意味着失望,失望意味着受伤,受伤意味着她又要在深夜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哭到没有力气出声,然后第二天早上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余艺就是那个女孩。

    余艺就是那个她想成为但永远成不了的人。

    他想哭就哭,想闹就闹,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不想要什么打死都不碰。

    他的世界里没有“我应该”这个词,只有“我要”和“我不要”。

    他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不需要算计任何人,不需要在任何人的面前戴上一张“我很好”的面具。

    他对家里人甩脸色,对下人摆谱子,对杜笍发脾气,他的每一次愤怒、每一次委屈、每一次不满都被他毫无保留地、理直气壮地、像扔垃圾一样扔到别人脸上。

    杜笍从来没有那样活过。

    她连表达需求的方式都是迂回的、计算的、经过精密设计的。

    她会用沉默让对方猜,用暗示让对方推演,用“没关系”来表达“很有关系”,用一种看上去完全不费力的、自然而然的方式,让对方主动走到她想要他们去的位置。

    她不会说“我需要你”。

    她不会在任何人的面前露出“我需要”这个姿态,因为“需要”意味着脆弱,脆弱意味着把刀递到别人手里,而她的整个成长经历都在告诉她一个道理:不要给别人递刀。

    余艺和她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她在那面,他在另一面。

    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由无数个“我应该”和“他不需要”铸成的边界线。

    她在这边,永远在这边,无论她怎么伸出手、踮起脚,都够不到那边。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对他下不了狠手的原因。

    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可怜,不是因为那些被她压在心底深处的、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感在某个不设防的瞬间涌上来淹没了她的理智。

    而是因为她在折磨他的同时,也在折磨那个她永远成为不了的人。

    她让他哭,就像是让她自己哭。她让他崩溃,就像是让她自己崩溃。她在他身上施暴,就像是在对自己施暴。

    她是真的羡慕他。

    羡慕到了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近乎于嫉妒的程度。

    那种羡慕不是“我想过你那样的生活”的羡慕——那太轻了。

    那种羡慕是“我恨你活得这么容易而我不知道该恨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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