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08寒庐哑对(修)(第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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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非平日流利制式的部落土语,而是生硬蹩脚的中原乡音。他极少开口触碰这门语言,常年刻意封印、刻意规避,此刻骤然说出,语调僵硬生涩,字音咬得偏狭古怪,带着一丝从未外露的别扭滞涩。

    安贞没有应声作答,只是抬手接过他手中那柄生锈短刀。

    谁也不会想到,数月之前,她还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在锦绣堆里的世家贵女,连见一点血腥都会蹙眉避让。

    可荒原的苦寒、无休止的饥寒、无人兜底的绝境,早已磨平她所有的娇柔稚气。

    她不再是那个会撒娇、会依赖、会盼着旁人救赎的小丫头,绝境逼她快速长成了藏锋守拙、不动声色的模样。

    她动作缓慢,却极致专注,仿佛将这场枯燥血腥的劳作,当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只想借此证明自己不再是累赘。

    火塘火苗轻轻跳跃,明暗光影割出她半张清冷侧脸,平静得近乎漠然,无端让人心底发寒。

    阿芜静静侧身坐下,强忍着手脚虚软、胸口沉沉的滞闷感,看着那双昔日养于后院、触碰过锦绣绸缎、珍馐美玉的纤细手掌,如今早已磨出薄茧,麻木穿梭在血腥脏污之间,从容应对荒原所有粗砺苦楚。

    心底从未有过的焦躁,丝丝缕缕蔓延滋长,裹挟着病体的不适感,闷得他心绪愈发沉郁。

    这枚被部族视作交易筹码的稚子,灵魂早已挣脱他无形的桎梏,悄然蜕变、悄然设防。

    木柴燃烧的爆裂声突兀响起,细碎火星溅落在泥地上,转瞬便彻底熄灭,不留半点余温。

    晚餐依旧简单粗陋,两碗漂着零星肉沫的清汤,两块烤得焦硬干涩的面饼。安贞坐回原本的位置,坐姿端正挺直,哪怕身下是破旧木凳、身处破败荒庐,也依稀能窥见昔日世家稚女的矜贵风骨,只是那一身温润天真,早已被荒原寒风吹尽。

    她进食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缓缓吞咽,刻意将微薄的营养尽数锁进瘦削体虚的身子里,只为在这绝境荒原安稳存活。

    阿芜垂眸望着碗中晃动的细碎倒影,久病体虚让他食欲不振,几口清汤寡水入腹,只余下胃里空空的寒凉。眼前这般刻板疏离、毫无烟火的相处模式,更让他心口堵着一块生冷沉铁,闷胀压抑,连带呼吸都愈发滞涩短促。

    他习惯性抬手,想像从前那般轻敲桌面、打破死寂,指尖即将触碰到粗糙木纹的刹那,却骤然停住,硬生生收回动作。

    她再也不看他了。

    连那些悄悄提防、小心翼翼窥探的目光都彻底消失了。

    她只是沉默共生、麻木存活,像这荒庐里的火塘、木凳、枯草一般,只是绝境里赖以维生的摆设,低耗能、无情绪、无波澜。他于她而言,再无半分特殊,不过是和这些死物一样,是苟活路上无关紧要的背景。

    阿芜放下粗瓷碗,碗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哑响,打破满室死寂。

    “明日邻部来人议事,部落要敲定冬日盟约与物资置换。”他抬眼望向窗外茫茫荒原,夜色沉沉,风雪欲来,说话气息浅而虚,带着久病难愈的单薄感,听不出半点情绪,“你安分守己,勿生事端,别惹族长追责。”

    安贞咽下最后一口面饼,指尖细致擦去唇角残留的细碎残渣,动作规整克制。沉寂数息后,她终于缓缓抬眼,漆黑眸底盛着夜色淬炼的清冷微光。

    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动摇,像是被惊扰的小兽,本能地想要缩回壳里。

    可在与阿芜视线相撞的瞬间,那点细碎锋芒转瞬收敛,迅速覆上一层温顺、麻木、毫无生气的乖巧,转换自然纯熟,像一层严丝合缝的厚重假面,将所有真实情绪死死遮蔽。

    “我知晓了,定当安分守己,不添麻烦。”

    她轻声应答,语气恭顺疏离,字字规整,不带半分私人情绪。微微俯身的姿态,温顺得体,却彻底斩断了所有平等相处、心意相通的可能。

    这般刻意的恭顺与距离,像一把钝刃,不锋利却绵长,一下下拉扯磨割着阿芜心底的傲慢与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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