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带(第3/4页)

纸上。她用手指去擦,越擦越糊,那四个字被水渍洇开了。

    西关被炸了,学堂被炸了。阿玲、阿敏她们在那里吗?轰炸的时候,阿玲那么胆小,打雷都会缩在课桌底下不敢动,方先生在她旁边吗?有没有帮她剥了一颗花生糖。

    阿敏那么安静,她来得及跑出那扇门吗?

    她的手攥皱了报纸,指节发白。

    还有谭巧音。西关被炸了好几轮,骑楼塌了大半,已经没什么人住了。

    她会不会以为我不回去找她了,会不会在轰炸里……

    她不敢往下想。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喘不上气。

    阿玲,阿敏,谭巧音……她们是不是都已经不在了,她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过了很久,她从掌心里抬起头。

    谭巧音不会死的。那个女人那么厉害,她什么都会,她骂人能把整条街骂得缩进壳里,她怎么可能死。

    她答应过她,说了“我是你的”,她说了就不会反悔。她不会死。在没有亲眼见到她的尸体之前,她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道听途说。

    她把那份报纸折好去了林晚意家。

    林晚意看完报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会托人在红十字会查伤亡名单。

    接下来几天,阿香照常去报馆,照常写稿,照常采访。她写了几篇关于东区防空洞的报道,又跟着汤姆逊先生去了一趟曼彻斯特,采访当地的军需工厂。

    她也在等林晚意的消息。每天下班后她先去电报局。电报局的员工已经和她很熟,替她发了一份又一份电报,但从来没有收到过回音。

    那天她站在柜台前,报务员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ling,

    你已经发了好几十份过去了,没有回音,为什么还这么坚持?”

    阿香拿出一张英镑支付电报款:“我家人在那里。如果之前的信丢了,那么她们可以看到新的信。”然后她推开电报局的门,往林晚意家走去。

    她推开门,林晚意正坐在沙发上,把电报纸往她那边推了推:“信上说死亡名单上没有谭巧音。”

    她把那份电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能代表她还活着吗?会不会只是没有被登记,会不会是埋在哪里被发现?”阿香的声音颤抖着:“但她不在死亡名单上。这就够了。”

    她退后一步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很久。那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林晚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给她重新倒了一杯热茶。

    阿香从掌心里抬起头,手指直发抖:“我要回去。”她把手按在膝盖上,用力压住,又说了一遍:“我要回去。”

    从那天起,阿香开始出现在航运公司、领事馆、任何可能告诉她怎么返华的地方。

    有日,她从航运公司那里得到一张通知,上面印着红色的政府公章:

    战时所有民用航线暂停,不接受游客前往华国,除公务派遣及军方人员外,一律不予售票。

    她把通知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接受游客。公务派遣。接下来她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天,怎么绕开这条禁令。

    她对“公务派遣”这几个字格外敏感。当她端着咖啡杯经过汤姆逊先生办公室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一句:“德国人迟早要动手。报社正在为欧战储备人手,国际新闻部已经在内部发通告,增派驻外记者。”

    阿香站在门口,把那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驻外记者。

    她回到工位,把那份通知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手指点在最后那行字上:

    除公务派遣及军方人员外。

    她站起来,往国际新闻部主管威尔逊的办公室走去。

    威尔逊正低头改稿,听见敲门声抬起头:“ling。有事?”

    阿香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记者证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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